比赛还剩最后三秒,山西队落后两分。 班凯罗站在三分线外,脚边的汗水在灯光下反着光——过去四十七分五十七秒,他已经被包夹了三十九次,撞倒了七回,右膝上还留着刚才拼抢时擦破的血痕。 但此刻,整个球馆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 “我们设计了四百七十三套战术,就为了这三秒。”山西队主教练赛后在更衣室说,“不是因为他多强,而是因为——整个CBA,只有他能在这绞肉机里活下去。” 灯,白得发烫,悬在穹顶,把木板拼接的地面照得反光,像一块烧热的铁板,空气里有汗水的咸腥,有球鞋摩擦的刺耳锐响,还有从一万两千个胸腔里挤压出来的、沉闷的、潮水般的低吼,记分牌上,红色的数字冷酷地跳动着:山西 98 : 100 印第安纳步行者,比赛时间,00:03。 保罗·班凯罗站在顶弧三分线外一步,那个他今晚几乎没踏足过的区域,他的脚边,汗水滴落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在强光下亮得刺眼,他能感到肺在烧,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肋骨的钝痛,四十七分五十七秒,他在这块地板上,被两种颜色的人墙反复冲撞、挤压、围剿,步行者的包夹,像永不停歇的海浪,三十九次,他记不清多少次被撞得失去平衡,七次彻底倒下,地板冰冷的触感和身体砸上去的闷响还留在记忆里,右膝上,护膝边缘露出的皮肤,新擦破的伤口渗着血丝,混着汗水,火辣辣地疼。 可此刻,世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,山呼海啸的噪音退潮了,只剩自己心脏在耳膜上擂鼓,咚咚,咚咚,沉重而缓慢,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,能听见几步外那个穿着步行者13号球衣的家伙,同样急促的呼吸声,三秒,汗珠从眉骨滑下,淌过眼角,视野有一瞬的模糊,他眨了眨眼,视线掠过面前张开长臂的防守者,落在那个微微颤抖的篮筐上,指尖传来皮革特有的粗糙触感,球上还带着刚才拼抢留下的、不知是谁的汗水,有点滑。 三小时前,当班凯罗第一次踏上这座球馆时,这里的气氛还只是好奇多于敌意,一场突如其来的、此前密不透风的“内部教学赛”,对手是远道而来的NBA球队印第安纳步行者,没有转播,没有铺天盖地的预告,只有少数得到消息的铁杆球迷填满了看台,起初,这像一场略显拘谨的表演,步行者轻松写意,展示着个人天赋和流畅配合,山西队则有些紧,试探着,适应着截然不同的节奏和强度。 变化发生在第一节末,班凯罗背身要球,刚转身,两名步行者球员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瞬间合围,球被切掉,快攻,两分,下一个回合,同样的位置,包夹来得更快,这次他勉强传出去,队友仓促出手,打铁,步行者的替补席上传出笑声和轻松的击掌,山西队叫了暂停。 围拢的队友中间,主教练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,声音却像从铁砧上敲出来:“忘了战术板,从现在起,我们只打一个战术:把球,给到班凯罗手里,在他接到球之前,用你们的身体,给我筑墙!在他接到球之后,把他周围的人,给我推开!不惜一切代价!” 比赛变成了绞肉机,山西队的球员,那些在CBA以灵动、投射或坚韧著称的名字,此刻化身成一块块沉默的、滚烫的砖石,他们用并不比对手强壮的身体,一次次提前挡在班凯罗与防守者之间,用胸膛去迎接冲撞,被弹开,再扑上去,掩护,不是“设置”,而是“撞击”,每一次给班凯罗的传球,都伴随着肌肉沉闷的撞击声和裁判尖锐的哨音(并不总是吹罚),地板仿佛在震动,班凯罗每次触球,视野里永远不止一个防守人,他必须在一瞬间做出判断:是顶着两个人强行起跳,还是在第三个人扑上来之前,把球像烫手山芋一样扔向可能出现的空档? 他像一座孤岛,在惊涛骇浪中时隐时现,第二节,他一次强硬地扛着两人打进2+1,落地时踉跄着踩到别人脚上,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,他皱了皱眉,跺了跺脚,没理会场边队医询问的眼神,第三节,一次激烈的篮下卡位,他的手肘无意(或许也并非完全无意)扫到了对方中锋的下巴,引来一阵愤怒的推搡和裁判的警告,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球衣,紧贴在身上,每一次拉扯都像要撕开皮肤,他不断望向记分牌,分差像个顽劣的孩子,在5分到8分之间来回跳跃,就是不肯彻底缩小,每一次他艰难取分,步行者总能用更轻松的方式回应,那种属于更高联盟的、举重若轻的优越感,像一层看不见的膜,笼罩着球场。 直到第四节最后两分钟,山西队的一次全场紧逼终于造成步行者后卫失误,球被断下,长传找到已经启动的班凯罗,他面前只有篮筐,身后是疯狂回追的身影,他起跳,身体在空中对抗后倾斜,手指竭力将球拨出——球在篮筐上颠了四下,滚了进去。100平,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,步行者叫了暂停,他们的教练挥舞着手臂,脸色铁青,而山西队的替补席,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 最后的三分钟,时间被切割成碎片,每一回合都漫长如一个世纪,步行者不再保留,他们的天赋彻底燃烧,高难度的后仰跳投,电光石火的空接,每一次都像冰冷的匕首,山西队则靠着顽强的篮板和搏命般的防守,一次次将球权夺回,毫无例外地,交给班凯罗,他不再尝试复杂的脚步,接球,转身,面对几乎贴到脸上的防守,凭借更高的出手点和更强的核心力量,一次次将球扔向篮筐,进,或不进,然后立刻回防,迎接下一轮冲击。 最后十一秒,步行者利用挡拆,由他们的全明星后卫命中一记几乎压到24秒的中距离。100:98,山西队暂停,没有暂停了,底线发球,长途奔袭,步行者全线退防,封堵着每一条传球路线,球经过两次险些被断的传递,像击鼓传花,最后时刻,还是到了弧顶的班凯罗手中,接球时,时间只剩三秒,防守他的,正是那个命中准绝杀的后卫,眼神像盯住猎物的鹰。 时间在粘稠的空气里凝固、拉丝。 班凯罗动了,没有假动作,没有变向,甚至没有看一眼脚下是否踩着三分线,他只是深吸一口气——那口气仿佛抽干了周围所有的氧气——然后屈膝,蹬地,迎着那双覆盖上来的、试图遮天蔽日的手,高高跃起,身体在空中向后飘移,与地面形成一个危险的夹角,出手点,几乎与篮板上沿平齐。 橘红色的篮球,旋转着,划过一道极高的、近乎荒谬的抛物线,越过指尖,飞向那片耀眼的白色灯海。 嗡—— 终场锣响。 球还在空中飞行。 所有人的脖颈,像被同一根线扯动,向后仰去,目光追随着那颗球,它似乎在空中停滞了一瞬,然后开始下坠,带着所有人的心跳,坠向那个圆环。 刷! 网花泛起,轻柔得如同一声叹息。 寂静,绝对的、真空般的寂静,持续了也许半秒,也许一个世纪。 紧接着,声浪爆炸开来,混合着狂喜的尖叫、绝望的怒吼、嘶哑的咆哮,以及某种更深沉的、东西被击碎的震颤,山西队的球员疯狂地冲向场地中央,层层叠叠地扑向那个还保持着投篮姿势、缓缓落下的身影,步行者的球员僵在原地,有的抱头,有的难以置信地望向记分牌:山西 101 : 100 印第安纳步行者。 更衣室里,汗水和肾上腺素的气味浓烈得化不开,香槟(不知谁带来的)的泡沫喷溅到天花板上,再淅淅沥沥地落下,欢呼声、捶打储物柜的巨响、鬼哭狼嚎的歌声混作一团,班凯罗瘫在椅子上,用毛巾盖着脸,胸膛剧烈起伏,右膝上的伤口已经被简易处理过,贴着一小块纱布,队友们轮流过来,用力拍他的肩膀,揉他的脑袋,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。 主教练拨开狂欢的人群,走到班凯罗面前,他脸上没有太多笑容,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一种锐利的、近乎狂热的清醒,更衣室的喧嚣似乎在他身边自动减弱了。 他看着班凯罗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:“感觉怎么样?” 班凯罗扯下毛巾,露出一张湿漉漉的、年轻而平静的脸。“像打了两场总决赛。”他顿了顿,“……而且赢了。” 教练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更衣室里每一张激动得通红的脸。“你们知道吗?”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,压下了周围的喧闹,“为了最后那三秒,为了把那该死的球,在最后三秒,送到他能出手的位置……我们准备了四百七十三套接球战术。”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些,队友们看过来。 “不是因为他无所不能,”教练继续说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敲进木头里,“不是因为他比场上所有人都高出一筹,恰恰相反,是因为我们知道,在那样的强度下,在那样的绞杀里,在步行者把比赛撕碎成纯粹的肌肉碰撞之后……” 他停顿了一下,视线重新落回班凯罗身上,那目光复杂,有赞赏,有庆幸,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。 “整个CBA,只有他,能在那种绞肉机里,保持呼吸,把手抬起来,然后把球扔出去,我们只是,把绞肉机,开到了最大,把他,放了进去。” 更衣室再度陷入寂静,这次是一种若有所思的、带着震撼的寂静,班凯罗迎着教练的目光,慢慢地,点了点头,他想起最后那记投篮,想起球离手时指尖的感觉,想起在空中那一刻,世界只剩下篮筐和自己的心跳。 那不仅仅是一次出手。 那是一座孤岛,在绞肉机的轰鸣中,发出的唯一、而致命的信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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